这时候弹过来一个乒乓球,佩格一脚就把它踩瘪,几个小学生拿着乒乓球拍目瞪口呆。
两年前入学时,还不是这样,我们会一路走一路踢,只到乒乓球掉进水沟或者滚到车轮底下。
佩格朝乒乓球吐了口唾沫,然后咬了咬牙齿,发出咯咯的声音。他扬起眉头,用手指了指嘴里那颗牙:“这颗牙齿,从里面坏掉了。”
嗯,坏掉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他已经越发得残忍。现在,他是一头猛兽了。
我们都是从三线的小县城来到南京。这样的环境变化对我来说是天翻地覆的。
在小县城的时候我也许算是优秀,但到了大城市,无论怎样都显得笨拙,周身散发着乡下人的味道。
但佩格与我完全不一样。他很快适应这种变化。他善变,决绝,冲撞,不顾一切。
他不止一次绘声绘色地向我们描述:“
14岁时,我死过一次。那年我骑摩托车带女朋友私奔,被女方家人围堵摔倒在路边,打得头破血流。被按倒在地面时,只是看到很多人的脚。
女朋友挣扎甩脱了鞋,光着脚被拖走,在血光中模糊消失。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记忆。我昏死在路边两天两夜,没有人出现,没有希望。
在那之前,我是活着的。之后我苏醒过来,但有一部分已经完全湮灭了。”
他诡异地笑,仿佛那年的人和事的确死去了。
14岁,还是14岁啊,大家的14岁。茉莉很少讲她过去的事,而我没有14岁,我有时候说一些13岁或者15岁发生的事,栽在14岁的头上。
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,我们就去放风筝。
茉莉把风筝举在头顶,佩格指挥,一声令下让茉莉放手之后,我就拽着风筝跑。
大部分时候,风筝很快盘旋掉在地上。偶尔它会飞起来。茉莉开心得又跳又笑。
回头去看佩格时,他已消失不见。他经常这样,一声不响地离开。
我和茉莉从来不问他缘由。在那些年月里,我们就犹如天空中的风筝,人人自危,不知道最终的命运是什么。
那时,三人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。
我躺在草地上,眼望那晴空里的风筝,却忆起满天繁星的夏夜,父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,对我说:明天你就15岁了。
我就在这夏夜里沉沉睡去,向醒来即至的15岁说声:嗨,你好。
现在,那15岁分明变成佩格的样子,他扬起眉头,用手指了指嘴里那颗牙回应我:“这颗牙齿,从里面坏掉了。”
从里面坏掉的,仅仅是牙齿吗?
14 (1)
主持人放了一段乐曲,然后问参赛者是用什么乐器演奏的。参赛的选手迟疑了一下,说是琵琶,然后他被淘汰了。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,分辨出演奏的乐器真的那么重要吗?
这样无意义的事还有很多。比如有两个人在台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说来说去,然后一个人撅起嘴,先是发出嘟嘟的汽笛声,紧接着又变成火车轰隆隆的行进声,其中还有由远及进的音效,旁边的人冲观众摆出一副惊奇的表情,台下的人心神领会连忙使劲拍手。
实在不明白这样的伎俩有什么意义。模仿火车的声音,狗叫声,猫叫声,或者某个明星的声音,这样的事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呢?
18岁成人仪式时,学校举行了大型的文艺会演,说到底,也就是这个世界上无意义之事的大集结:吹笛子啦,唱北京的金山啦,翻跟头啦,从帽子里揪出鸽子来啦,穿紧身衣跳健身操啦,最不可接受的是,我也必须置身于其中。作为全校的学习标兵以及连续三届全市乒乓球联赛的冠军,我要上台领奖并且发表演说。然而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可说的,在这个环境里,不需要太多的努力,就能闪闪发光,有时我觉得自己是一个骗子,特别是当我说到我每天学习到十二点,以及攻克难关的喜悦时,事实是我打电动到十二点,终于爆机的喜悦。面对全校师生殷切的目光,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,我心慌起来,我害怕那样的目光一下子击穿我的内心,那是从15岁开始突然袭来的恐惧。
在我心底,有一个秘密。
我没有14岁。
14岁生日那天,父亲在我的生日蛋糕上插上了15根蜡烛,吹灭蜡烛后,我的14岁就消失了,一下子到了15岁。我不确定父亲为什么插上了15根蜡烛,我的14岁到哪里去了?被父亲藏起来了吗?还是低价卖给了福建的贩子?父亲对此一言不发,有几次我们甚至吵了起来。
除了年长了一岁,以及与父亲的隔阂之外,表面上14岁的消失对我没有任何影响。13岁的我,和15岁的我,并无本质的变化,这个转变没有任何痕迹,撕下日历的最后一页,再换上新的日历,时间只是继续流逝,没有任何改变。我继续学数理化,考试得第一名,乒乓赛上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,继续拒绝暗恋我的女孩子。
14岁这一年原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啊!我时常这样感叹,但总觉得不完整。犹如在战场上丢失了双腿的军人,或者得了疾病双目失明的孩子,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此残缺了,这一年,被早有预谋的外力或者暗中注定的命运活生生地抹去了。在内心里,我时常被未知的恐惧袭击,从15岁起,这种恐惧就时时伴随着我。
因果循环,现时命运的改变,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,夹杂着浓烟和风沙,逆袭而来。
14 (2)
我们买了泡泡糖,瓜子儿,桔子,巧克力,话梅,小熊饼干……,到了湖边的草地上。湖面波光粼粼,反射过来耀眼的光。我们躺在草地上,躲过直射的光线,就可以看着一直延伸到湖面尽头的天空。这个季节天气已经很寒冷,但还没有冰冻,湖面上还有鸭子,这情景与多年前的分别时并无二样。这样算起来,我们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了。
我转过头去看了看茉莉,她闭着眼睛,头发不再遮着脸,整个面庞都显露出来,在逆光下就像天使一样,散发着夺目的光。这样安静的面容与离别之时已完全不同。并不是容貌上有太多的改变,只是我记忆中那个有着坚强外表的茉莉,现时已经消失不见了。
我把头转向天空,茉莉就从视线里消失了,如同电影里切换的画面,一瞬间,就只看到无尽的蓝色。我呼出一口白气,轻声地自言自语:”春天到底已经过去了呀!”
茉莉没什么动静,大概睡着了吧。我闭上眼睛,眼泪滑落下来。也不是完全黑暗,视线仍然能穿过皮肤,接触到扑面而来的光。
每一段青春故事,不是草草收场,就是走进婚姻的坟墓。我没有14岁,青春本来就残缺,有时我甚至庆幸自己没有14岁,可以少受一年的折磨。但说到底啊,每个人内心里的那个世界,都只比每个人自己大一点点而已。在这个世界里,自己占了大部分的空间,朋友啊家人啊只占剩下的那可怜的一点点地方。但是宇宙是浩瀚的,没有边际的,当我在自己没有14岁这一问题上纠缠时,没有意识到这只是自寻烦恼。事实上周边的人对此并不知晓,在他们眼里,我与其他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,最多也只是有点孤僻而已。到了18岁,我考上大学,离开父亲,去另一个城市,一切都好像在预定的轨道上行进,匀速而且安全。
那时,我听木马的歌:车还在开着,可何时才能到达呢?至少现在是安全的。
再后来,遇上了地震,列车脱离了轨道。
”我觉得有点冷了,我们回去吧!”茉莉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拽回来。
睁开眼睛,湖面上已经是一片金黄色,好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”啊?你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?”
”明天就走了。”茉莉永远这么轻描淡写,我其实也无所谓,本来就没有准备再见面的,五年前分别时,三个人不是作了这样的约定吗?
”佩格呢?你后来有过他的消息吗?”
茉莉忽然停住了脚步,然后又加快速度走到了我前面。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摸摸口袋,总觉得丢了什么。我回过头去看刚刚躺过的那片草地,恍惚中,仿佛有三个人的身影在嬉笑打闹,茉莉、佩格和我。仔细看时,却什么都没有。我把手插进口袋,管它呢,毕竟,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!
茉莉已经走到前面很远,这个时候我并不知道,前面一个人的茉莉,已经泪流满面。
Post a Comment